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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爆】The little merman(海的王子)第三章完:13-16

DAY46 美人鱼轰焦冻x王子爆豪胜己

#本章18917字,那个一拜天地就是结婚了!是糖!!

第一章 涛声依旧:01-06

第二章 相见时难:07-12

第三章 黑恶势力

上鸣电气又瞒着他的义兄义姐来到了当初轰焦冻消失的那个地方。

对于美人鱼莫名消失这件事他抱有极大的意见,电鳐的尾巴滋滋响着,抽打在经过的每一块石头上。

轰焦冻之后也一直没有出现,他笃定那条鱼肯定还是躲在这里的什么地方。

他绕着残址兜了几圈,水波抚过电鳐流线型的身体,金黄的鱼身于深色的海水中翻滚而过。

这里完全不像是曾经发生过凶兆的地点。砂砾之下没有骸骨,如果说有一丁点的不同寻常也体现在海神宫殿的遗址过分的安静上。看来上次是多半是心理原因作祟,他们真不该跑的那么快的。

上鸣沿着雕刻无数海族图样的高大石柱游了一周,轻而易举的找到了石柱上的那一只电鳐,对着他扭了扭身体。

年轻的鱼有些洋洋得意,他觉得自己和老祖宗长的是真像,完美的继承了先祖的遗志的自己一定可以带领电鳐一族重回海族巅峰。

他打了个饱嗝。早上心情大好吃的有些撑,这个时候一阵阵的犯困。眼看这方圆百里也没什么鱼经过,打算就地在这里休息一会。

于是他就这样做了。没心没肺的电鳐对着石柱做起了美梦,在梦中他君临大海,他的大哥切岛负责给他准备充足的食物,所有的美人鱼都是他的舞姬。

他要让那个轰焦冻穿上海草做的裙子,在梦中上鸣忍不住偷笑了两声,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睡眠。

他静静浮在水中,一动不动了。

扭曲的金色光线架构的一扇光门恍若有灵智一般显形,有些不甘心的把那条呼呼大睡的鱼揪着尾巴拖了进去。

谁让这条鱼误打误撞的通过了海神的门槛呢?

要想见到真正的神殿需要有一颗澄净通透的心,哪怕有一点点的对神殿中宝藏的欲望都会被自动划在不合格那列。

而上鸣电气另辟蹊径,是第一条不怕死敢在这里睡觉的鱼,当他的大脑彻底放空的时候海神定下的规矩也认可了他的进入。

虽然有些勉强就是了。

 

从美梦中清醒过来的鱼睁开眼的那一刻差点嚎出来。

一颗颗高大的白珊瑚构成的一片海底森林通向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一束不灭的金光照耀在高大的王座之上。

这......这难道是......

真正的海神宫殿?!

哈哈不愧是我,上鸣有些沾沾自喜,带电的长尾甩的飞快,兴奋的在这片区域游来游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成功的进入了海神的神殿,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海神留给他的宝藏是什么了。

等等——有什么不对。

被芦户三奈称为小傻子的鱼难得的精明了一次。

如果说轰焦冻也进来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这里。

他小心翼翼的贴着珊瑚的根部向前游去,不知道此时有一团金光正一步不落的跟在他后面,观察他的举动。

上鸣沿着神殿的外围游了一周后倒是什么都没发现,左顾右盼之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极为陌生的声音。

受到惊吓的黄金电鳐没忍住将体内储存的电量全部释放了出去,却被那个金色的光团轻易化解了。

“你是谁!”上鸣壮胆一般先一步大吼出声,声音震天,甚至传来了一阵阵的回音。

“我是神殿的守卫者。”Allmight倒是被他吓了一跳,连金光都收敛了几分。三秒钟后神明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大声清了清嗓子。

“你为何会出现在海神的神殿?”

上鸣滴溜溜转了转眼珠。

“我......我是来找朋友的。”

“轰焦冻,一条尾巴这么大的美人鱼。”他朝着神明比划了下范围,“您见过他没?”

他朝着那个金色的光源拼命眨眼。

“哦,原来是这样的啊。”Allmight的语气中透着玄妙,倒也不隐瞒直接将实情直接说出。

“他已经走了。”

上鸣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赶忙追问了一句:“那他去了哪里?”

Allmight指了指头顶,“他不在这片海洋里了。”

“他去了陆地。”

 

上鸣电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当切岛、濑吕和芦户找到他的时候鱼还恍惚着。

濑吕用他其中的一条又粗又长的手臂狠狠的怼了上鸣一下,“老四,醒醒!”

这一下总算把他打醒了。

看着围着他的三张熟悉的面孔,黄金电鳐一脸的不可置信,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噼里啪啦的从嘴中吐了出来。

什么他进入了神殿、遇到了神明、美人鱼长出了腿上了岸。

这个过程一丝一毫的隐瞒都没有。

三条鱼静静的听着,表情越来越激动,互相对望一眼后由大哥切岛开了这个口。

鲨鱼的声音低沉,目光坚定。

“老四,再带我们去一次那个地方。”

一瞬间电鳐的眼神变的极为警惕,“你们要干嘛?”

他来回扫了三条鱼好几遍,飞速的倒退了好几米远。

“你们要搞事。”他肯定的说。

当他再次被团团围住的时候上鸣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在他们这个团体能说的算的,从来都不是他。

可怜的电鳐被濑吕的触手捆的死紧,一路上都能听到他哼哼唧唧的喊声。

“放开我!”

“我不要去陆地......”

“你们这是强买强卖!”

“大哥二哥三姐......我不要上岸啊呜呜呜......”

“别闹了,放你自己在海里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芦户三奈瞪了他一眼,“我们去哪你就得去哪。”

上鸣整条鱼都蔫了,什么一统海洋的梦想在现实面前全都化作了泡沫,他头上压着三座大山,让他根本没法抵抗。

当金黄的光门于同天之内将四条鱼再次纳入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的意识到——一场未知的旅途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让深海的种族在畏惧的同时心怀着无限的期待。

 

“你们四个都想要上岸吗?”神明的声音透着犹豫,“给我个合适的理由。”

鲨鱼切岛恭敬的用海洋生物的方式施了一礼,“神明大人,百年前的这片海域曾经发生过一场惊世骇俗的死斗,我知道这一定瞒不过您。我的兄长是百年前的那场暴动的亲身经历者,当初他遍体鳞伤的回到鲨鱼族的领地,将在这场暴动中的一些见闻都将给了我听。”

“其中有关于海神的宝藏这点让我的兄长一直信以为真,到死都未曾忘记。”

其他三鱼听了切岛的剖白后面面相觑,得到了鲨鱼一个蕴含着痛苦的眼神。

那双血色眼眸中因为隐瞒的歉意和失去亲人的痛苦一样多。

濑吕拍了拍鲨鱼的鳍,未出言打断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鲨鱼正身面对神明,语调昂扬。“海神的宝藏的真相——传说海神会赐予所有愿意上岸的种族一个机会,我的兄长一直确信这点,现在我想要代他实现这个梦想。”

“请您成全。”

Allmight沉默了会,金色光团猛地飞向了殿中的另外三个,询问道:“你们也是一样?”

“我们和大哥虽原因不完全一样,也不如大哥对整件事了解的透彻,但肩负着未尽的遗志这点是完全相同的。”濑吕和芦户对视后神色坚定的点点头。

“我要跟他们一起去。”上鸣也连忙跟了一句,抖了抖尾巴。

“真是的,一开始说清楚多好,你们一个个都藏着掖着的,要不我也不会不想去嘛。”最后的嘟囔声很低,但在场的几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好。六个月后,欢迎在大海中再次见到你们。”

温热的水流环绕而上,金光爆闪过后有奇妙的能力注入进躯体,四条鱼被各自包裹在密不透风的水茧中。Allmight动用法力将四条鱼——不,现在应该是四个人送往一处沙滩。

“愿你们都能平安归来。”神明喃喃自语道。

此时距离轰焦冻上岸后刚好隔了一整月,海洋生物的这番动作的后果不好预知,连带常夏之国和海盗间的局势也有些变的不明朗了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以留青村为中心的村落集合点的首领隶属王宫禁卫军,是统领中的一位,带领手下小队奉王子手令驻扎于此处镇守一方海域。

此时他的会客室中坐着一位自称是来自遥远之地的商人,从陆地上过来的,之前和村中的渔民打过交道,确实手中有些珍稀的小玩意。

商人将面前的珍宝又往首领面前推了推。

“首领如果看不上,在我的权限范围这些东西还可以再加一倍。”义烂抬了抬自己鼻梁上架着的单片镜。

“只要首领的一个点头,和一份关于此次布防调整的详细图纸。”

“你是海盗的人?”首领肖恩噌地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剑,将其横在了商人的脖子上。

“不不不,我只是个做生意的。”男人将手举在头侧,“听说这份东西很贵?可是有不少人指望着这个发一笔财呢。”

男人的神色坦然到令人生厌的程度,“就算您不说,可总有人会说的,您没有立刻杀了我,在我看来就是价格出的不够高的缘故。”

“明天我会再来和首领商谈一次的,没必要今天就撕破脸吧。”男人的手指在剑上弹了一记,面朝首领后退了几步,反手打开了房门。

“桌上的礼物就当订金送给您了。”他敏捷的一转身离开了会客室,在肖恩反应过来之前抢先离开了。

脸色煞白的首领一屁股坐回了椅子,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

该死!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一般飘向了桌上那堆闪闪发亮的宝物。

这个价码足够任何人在王城购买出一套好宅子了,有了这些可以把住在乡下的妻子孩子接过来,等他完成这次任务回王城之时就不用忍受分隔两地的思念之苦。

肖恩收紧了握在剑上的手指。

他只是个小人物,没那么贪心,得些意外之财能解决一点生活的矛盾就好。

但为了金钱出卖常夏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这是他做人最后的道德底线。

想凭借战争大发横财的商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等明天他再过来时让属下埋伏在两边,一定要把他彻底拿下,以绝后患。

他小心地把珍宝收了起来。

 

金色的沙滩上躺着四个赤身裸体的人。

如果此时有人经过一定会吓得眼珠子都掉出来,这是遇到了怎样的事故才导致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在微咸的海风中享受如此彻底的日光浴。

一个浪头过来拍醒了沙滩上的四名“遇难者”,悠悠醒转过后四人都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上鸣电气忍不住满腔的兴奋嗖地跳了起来,连着在沙滩上踩出了好几个脚印。

“哈哈哈老子如今有腿了!”他猛地踢起一捧沙子,很适应这种站立行走的感觉。

只是那个两腿中间悬挂并跟随他动作晃来晃去的物件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上鸣嘿嘿地笑着,五指并拢毫不客气在上面重重捏了一把,从刚转变为人的电鳐口中登时发出了一声杀鸡似的嚎叫。

旁边的三个人习以为常地扫了那个瘫倒在地的人一眼,活动腿脚默默感受身体的变化。

沙滩上只剩下那个金发的小子躺在地上哼哼着。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我找到了人类的软肋,重击之下会有奇效。”

“真是个笨蛋。”濑吕无奈的摇摇头,走上前伸手把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二哥原来你是黑发啊,”他又偏头去找那个古铜色皮肤的男子,“大哥是红发,那三姐......”

当上鸣的目光扫到海滩上的那个粉色的窈窕身影时,一瞬间有些结巴了:“怎么三姐没......没有那个?”

他直愣愣地盯着,连自己也没发现如今的举动有什么不对。

“你给我转过来!三奈是女孩子!能一样吗?”濑吕死死的抓住上鸣的脖子往回掰,差点像在海中一样打起来。

“二哥,你如今就剩两条胳膊了,你当我还怕你。”上鸣不怕死的回嘴道。

“都别闹了,当务之急想办法找一些人类的衣服来穿。”切岛沉声道,“我们不要太引人注目才是好事。”

“这还不简单。”芦户三奈娇笑了一声。

“我知道去哪里找衣服。”

女子轻巧地迈开步子朝着海边的一块岩石后面走去,诱人风光在走动过程中一览无余。

她在石边站住脚,居高临下的俯视一位鬼鬼祟祟的小少年。

“小家伙,你在这看多久了?”

出水洸汰倒吸一口冷气,非常不中用的流下了两行鼻血。

 

小男孩的头上多了几个包,是上鸣电气一怒之下揍的,但仍旧老老实实的从家拿出了几件衣服。

他有些不甘心的朝着芦户三奈看了几眼,气呼呼的闭上眼。上鸣看见他的动作又想冲上去打人。

他分开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小孩。

那意思是在说:我会一直盯着你的,给我小心着点。

出水洸汰扁了扁嘴:“你们是什么人?是从海上过来的吗?”

切岛努力的活动着脸上的肌肉,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是啊,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

“可是很久没有看到大海那边过来的人了,大家都知道的,”小孩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们,“王子不允许渔船出海,也不让海那边的人过来,因为他们都是海盗。”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不是海盗吧?”

“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是!”上鸣又想要撸袖子。

小孩哇哇大叫着:“你又要打我,你还说你不是!”

“好了好了都安静点。”

“我们不是坏人,小家伙你能搞来一些吃的吗?我肚子饿了。”芦户三奈笑的委婉,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特意靠前走了一步。

出水洸汰忍不住后退,脸皮有些红,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他嗫嚅道:“我不能再从家里偷东西啦,爸爸妈妈回来后会杀了我的,不过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说着就咽了咽口水。

“到这边来。”

小孩七歪八扭的把他们领上一条路,他个子不高,在林间活动跟个小猴子一样风风火火。

他们绕过数棵需要多人合抱的粗壮树木,浓密的树冠如乌云盖顶,小孩抓住粗壮的藤蔓一荡就是几米远,一边向前跑着一边回头催促:“快一点跟上,这里很容易迷路的。”

四条来自深海的鱼正看的眼花缭乱,听闻连忙跟上了脚步。

眼前的地面出现了多个大窟窿,小孩在一个洞前停住了脚,回过头看跟在后面的几人跑的脸不红气不喘,目光中隐隐多了些钦佩。

“烤兔子,吃过没?”小孩的目光闪的发亮。

兔子——这个词让四位食肉动物莫名兴奋了起来,他们一致的摇了摇头。

“你们不要乱动啊,让我找找之前挖的陷阱。”他小心的顺着地上那些大洞的边缘走着。

小孩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大笑。

“这个陷阱里抓了整整三只呢。”他抓住兔子的后颈提上一只毛茸茸的雪球。

“好可爱!”芦户三奈尖叫道。“洸汰,这个好吃吗?”

小孩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我还以为你会说好可爱我们放了它吧。”

“不不,这怎么可能。”芦户三奈在小孩的头上揉搓了一把,“别废话,快做吧。”

在一条小溪边小孩熟练的完成了一系列在鱼类看起来非常高难度的技术活——处死、剥皮、去内脏。出水洸汰指挥切岛折了几根结实的树杈把兔子插了起来,又让濑吕和上鸣一起去找一些干燥的树枝来生火,芦户倒是跃跃欲试想要帮忙,但被小孩阻止了。

“你跟在我身边就好。”小孩一本正经的说。

当兔肉烤成了黄金般的色泽开始滋滋冒油的时候,在场的四位都有些坐不住了。出水洸汰老练的撒上一些混合着芬芳香叶的盐巴,小心翼翼的扯下一条兔腿给了芦户三奈。

“小心烫。”

五个人,四条兔腿,最后他毫不犹豫的把兔头分给了上鸣电气。

即便是这样连啃了三个兔头的上鸣还是很开心。

 

不知不觉日头西移,暮色将近。出水洸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我该回去了,一会爸爸妈妈也要回来了。”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最后的这句话是他单独问向芦户的。

“那要看你会不会做别的好吃的了。”粉皮肤的女子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无辜。

“我还会烤鱼的!很好吃的!”小孩连忙表功。

“鱼我们经常吃的,我觉得还是生吃比较好,烤熟了的味道不敢想象。”上鸣硬是插了进来接了一句,表情十分不客气。

“你要下山就抓紧,我们之后还有事——”

一声剧烈的轰鸣像是直接在他们背后炸响,树林间的鸟儿扑棱棱的飞起,体重最轻的出水洸汰差点直接摔到在地,而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又是一声巨响接踵而至。

十八声震天动地的响声过后,从丛林跑出来的五人如被五雷轰顶,陷入了惶惶然不知所措中。

以留青村为中心的集合村落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房屋、良田、树木之上腾起的黑烟如柱,大火化作凶兽张开狰狞巨口,吞噬着眼前的一切。

漫天火焰,如山如海!

出水洸汰哇的大哭出声,疯了一般朝着山下跑去。

“等等!拦住他!”切岛大吼一声,“不能下去送死!”

“什么人在那边?”

伴随着一连串的脚步声有人朝着这条路的方向移动而至。

切岛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你们把小孩保护好,这边有我。”

“大哥我陪你。”濑吕并肩站在切岛旁边,看向上鸣的那一眼蕴含着嘱托。

上鸣,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三奈啊。

 

“洸汰你不能过去!”滔天的火舌近距离炙烤着,照亮了出水洸汰脸上的两道水痕。

深海种族对火和高温的畏惧依旧刻在骨子里,两条刚刚转换不久的鱼在远处徘徊,有些焦急的大喊着。

爸爸......妈妈......

小男孩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隔着泪眼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这一切都让人措手不及,连做个心理准备的机会都没有。十八声巨响过后,世界塌了,他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隔着火光和烈焰他看不清楚自己的家,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早晨他偷偷跑回去拿了几件衣服,但也仅此而已,是最后一面。

院角的花开着,他之前在水缸内养了一条金鱼。

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记在心中。

“和我们走吧。”芦户三奈将小孩抱了起来,替他擦了擦泪水,丝毫不介意小孩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脸被呛人的烟雾熏得黝黑。

“嗯。”出水洸汰的嗓音颤抖着,压下了满腔的悲伤。

“我们会和你一起找出这一切的凶手。”

未经天灾突遭人祸,当他们以人类的角度见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屠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后,人类小男孩的悲切轻易的就感染了这几位海洋霸主。四人避无可避的就回忆起了当初他们叱咤大海无聊时做的游戏。

大抵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

——问心有愧。

上鸣和芦户已经在当初他们上岸的那片沙滩上徘徊了很久,切岛和濑吕姗姗来迟,呼吸十分急促但万幸没有受伤。

“大哥二哥还好你们没事!”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小孩,你之前说这里有一位王子对吗?要怎么去找他?”

出水洸汰揉了揉哭肿的眼睛,声音沙哑。

“一直朝东走就能到王城。”

切岛将小孩从芦户的怀中接了过来。

“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轮流背他,我们一路避过人多的地方,尽早赶到王城。”

 

“人抓到了吗?”商人义烂的脸上没什么波动。

“回大人,没有。”家仆中的一位恭谨的跪倒在地,“其中有一个男人大有古怪,身上像是练了什么硬功刀枪不入,再加上另一个配合格外默契,最后让他们两个跑了。”

“两只小老鼠吗?派人画下他们的相貌,在各商铺之间传换画像。”

商人的目光温柔的在并排的六架火炮滑过,像是抚摸情人的手。

“真可惜啊,这些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不过看上去效果还不错,如果能研制出能持续使用的火炮就好了。”

“通知志村转弧,这是一份小小的回礼,之前有一次他的船搭救过我们运送奴隶的船只,这次就算还清了人情,下次可没这么容易冒着得罪一国的风险为他做事。”

“只有金钱才是永恒不变的话题,我们对人命可是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

他点燃了手中的烟斗,烟雾袅袅溢散于空气中。

真希望肖恩没死啊,那个布防图他是真的想要。

男人对着训练有素的家仆招了招手,青衣甲士迅速列成两队。

“把这处理掉,我们下山看看。”

 

“一群废物!”

爆豪胜己正坐在殿内主位上大发雷霆,盛怒之下直接摔碎了自己最喜欢的水晶杯,酒液和碎屑洒了一地。

常夏之国的国王身体每况愈下,自从年轻的王子自海边归来后,这样的议事已经持续了一周。

他举起桌面上的一份调查报告大声念道:“留青村的人如同瞬间蒸发一般,同样现场未见首领肖恩的尸首,暂找不到相关有用的证据。”

“这份调查报告是谁写的?村落集合点加上守军近千人凭空消失?简直一派胡言!”

轰焦冻站在爆豪胜己的身后轻轻揉了他的肩膀两下,他暂时凭借侍童的身份待在爆豪胜己身边,出入大殿并未引起外人的怀疑。

大殿内其他臣属面面相觑,关键之时绿谷出久主动上前一步。

“殿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弥补留青村的海防缺口,此处异常可留待日后慢慢查案。臣推荐涡轮家族的饭田小将军饭田天哉,关键时刻可堪大用。”

“此次事件发生诡异,海界被锁敌人多半来自内地,若不顺藤摸瓜拔出此暗线,难保日后不会再次出此等状况。饭田小将军可以出任,但这个调查的人选——”

“臣甘愿前往。”

爆豪胜己与绿谷出久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的对撞了一下。

王子殿下挑了挑眉。

——废久你什么意思?

绿谷出久笑的极为恭敬。

——小胜作为储君还是留在这里镇守王都更合适。

王子殿下冷笑一声。

“不必劳烦爱卿,此事交由饭田将军一并负责。原王宫禁卫军统领肖恩因公去世,其家眷接入王城的后续事宜这两日办好,无事就可以退下了。”

百官告退之后殿内就剩了个绿谷出久,王子半抬眼皮,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小胜收了个新的仆从?是原来的人不够好用吗?”

他私底下观察了这个新侍童很久,能有旁听议事的机会看来这人在小胜心中地位不低。常夏未来储君身边突然出现的人值得他探查一番,所以特意选了今日在面前提了提。

只是这双异色瞳,总让他想起一些旧事。

“怎么,你有意见?”爆豪胜己脸上一副懒散的样子,心中的警惕却并没有少半分。上次绿谷出久以命相挟逼得他不得不退步,而这次他不打算退让半分。

但还是不让他发现为好。

“我没有,只是出于小胜的安全考虑,必要的询问是......”

“真是多谢你了,”爆豪胜己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还有,我父亲身体好的很,还没到我继位的时候,不用你操没用的心。”

“小胜不要总是误解我的意思啊,我绝对没有任何对陛下健康状况的猜测——”

看着绿谷出久急赤白脸的辩白爆豪胜己忽然心情很好,感觉总算是扳回了一局。

“行了行了,我还有事就不陪你闲聊了。”他一转身从后门走出了大殿,轰焦冻低垂着眼跟在了身后,也是一同走了。

 

在湖心亭内轰焦冻铺开白纸写下了几行娟秀的字。

古人云:字如其人。轰焦冻的字未经过多雕琢就同他的样貌一样秀丽。笔触光滑,力道适中,当真是非常好看。

他犹豫了一会提笔写道。

“胜己,绿谷对你是什么感情?”

“废久吗?他就是一个隐形的控制狂,到现在他自己都没发现,一心逼着我成为他心目中理想的人,虽然我本来就想成为那样的人。但被人按头的感觉肯定不怎么好,所以我俩见面聊几句就会吵个天翻地覆。”

轰焦冻又提笔写下几句话。

“但他对你很好,什么事情都肯为你着想。”

“这倒是没错,那小子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我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并且我也需要他。”

“你们认识的时间更长。”

“这也没错,我俩出生后就混在一块了,一晃就是二十年,想斩都斩不断。”

美人鱼停笔不动了,爆豪胜己察觉到他的失落主动把人揽了过来。

“怎么了,吃醋啦?”他有些轻佻的挑起轰焦冻的下巴,动作不像个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市集上调戏小姑娘的无赖。

轰焦冻拍开他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爆豪胜己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别怕,我只喜欢你一个。”

王子的神色坦荡,灼热视线紧紧地注视着坐在他身边的人。

他把轰焦冻拉的更近一些,贴着他的耳边极小声的低语道:“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再说......我都让你上了,你还要我怎么证明喜欢你,我以前也从没找过别人。”

日光下王子的面颊有些泛红,但依旧不闪不躲地盯着那张俊秀的脸猛看。

轰焦冻笑了。

是呢,他还需要担忧什么,他们会永远相爱。

于是两人在亭中接吻。

此时距离轰焦冻上岸已有一个月零十三天,距离六个月的限期还剩四个月余。

 

“洸汰,你感觉怎么样?”芦户三奈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脸上写着心疼。

在一路连续赶路的折腾下,加上一直未能缓解的巨大精神打击让出水洸汰陷入了连绵的高烧中。他们一行人一直刻意避开大路和城镇,生活在海里的鱼对人类的草药又不熟悉,此时此刻只能勉强用冷水降温。

小孩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三奈,我没事。”

上鸣电气扁了扁嘴,有些憋屈的说道:“看你病的厉害就不计较你又占三姐便宜的事情了。”

他挥了挥拳头,眉头紧皱着。

“所以你倒是快点好起来啊。”

“我们变更行程,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切岛紧了紧手臂,让出水洸汰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小孩连着三天吃了吐、吐了吃,蜡黄的小脸让他们心疼到不行,现在无依无靠的,他们都隐隐的把他当作弟弟看待。

很快就会好的!四人对视了一眼,沿着道路的分岔口朝着更繁华的那端走去。

进入城镇之后几人直奔药馆,没想到在店门口被一群陌生人团团围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三个男子汉隐隐将芦户三奈护在中间,感觉来者气势汹汹。

“拿下他们。”带头的男人不多做废话朝手下挥了挥手。

切岛当头踹到最先扑上来的几个,抢了几把刀抛给身后的人,身为鲨鱼的自己即便是转换后也有着坚硬的皮肤,一般的刀剑难以刺穿。

但防御这方面不是他们几个擅长的部分,小孩快要撑不住了,这个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办?

“大哥你们都让开!”上鸣电气倏地冲入那群人中央,掌中电光噼啪作响,关键时刻终于激发出了属于电鳐的本能。

相互接触的身体在电流的作用下一个个仆倒在地,上鸣一头金发炸成蓬乱的一团,张口就喷出了一口血雾。

“妈的,忘了我现在是人类了,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

他摇晃着倒下,昏过去之前艰难的比了个大拇指。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让他们从后门进来。”紫发罗裙的女子关闭了医馆的正门。

“商会那边怎么折腾都和我们无关,身为医者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侍女小心的锁紧医馆的后门,领着切岛等人在院落中穿过三四个不起眼的偏殿,将人带到了这家医馆平日坐诊的地方。

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窗边依次摆放着铃兰、风信子和矢车菊,山精草木的芬芳就这样顺着风飘了进来。

屋内正中央摆放着几张简单的床铺,洁白的床单被风吹起了一角,边角处绣着德、香两字。

这家德香医馆的主人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少女,个子不高,紫发齐耳,表情透着点不符年龄的严肃和老练。

“把病人放在床上,其它人可以出去了。”

像是看懂了那几个没事的人脸上的紧张,少女指了指队伍中唯一的女子芦户三奈,“她可以留下。”

少女的右手在出水洸汰的腕间切过,熟练的报出一串草药的名字,低声吩咐侍女下去熬制一副退热的汤剂。

她旋过身面向那个脸色苍白的金发少年,小心的用丝巾抹去了唇间的鲜血,那双平稳的玉手搭在了上鸣电气的脉口。

她翻开少年的眼皮看了看,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他是头部受过什么伤吗?”

芦户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他......这个样子能好吗?”

“可以醒过来,但主要还是看他自己的恢复,我会尽力。”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她奇怪的瞟了芦户三奈一眼。

“我是医生,救人很奇怪吗?”

 

切岛和濑吕一直坐在门口等候消息。整个院落都弥漫着一股清馨的香气,下人走路都是静悄悄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在沉默中对望,有些显而易见的事情无需交流就能明白。

他们上岸后就一头撞上的大事件,让小孩失去亲人的罪魁祸首,这群人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一定是因为在那座山上被记住了样貌,所以刚一出现在城镇就有人追上来。

杀害洸汰父母、毁掉村子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在思考之时芦户三奈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来,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在那窃窃私语。

“洸汰很快就会好,但上鸣情况没那么乐观。”芦户叹了一口气,“他总是这么莽撞,这次是被自己的高压生物电伤到,下次又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这个医生能治好吗?”

“头部受了伤也没那么容易,她说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三奈,那这边可能要辛苦你一些了。”切岛的手带着力道放在了芦户的肩头,用力的捏了捏。

“最近你不要出门,我和濑吕会乔装打扮去调查那些人的身份,你不用担心我们。在闲暇时间可以试着看看能不能调动一些本族的能力,不管是毒还是有腐蚀性的消化液在保护自己方面都有着极大的好处,濑吕这边由我来帮他。”

“我明白,”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些伤感,又迅速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大哥二哥万事小心。”

两人点点头,顺着墙边翻了出去。

 

◇◇◇◇◇◇◇◇◇◇◇◇◇◇◇◇◇◇◇◇◇◇◇◇◇◇◇◇◇◇◇◇◇◇◇◇

中间几乎啥都没有的小破车

补档

绿谷出久又折了回去,殿门正大敞着,王子新收的侍童正在收拾殿内的东西。

他看着那人把地面上散落的纸张归在了原处,将有些发皱的地图边角压平。

绿谷出久迈过殿门四处打量了一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轰焦冻平静的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发声。

这个事实让这位神思敏捷的智多星非常惊讶,目光偶然扫到这个侍童指关节处的墨水,心中有了计划。

“你应该是可以写字吧。”他微笑着指了指殿内的座椅,“我们聊聊。”

他看到了那人瞬间攥紧的手指。

“不要害怕,我们就聊聊小胜好了。”

 

“孩子,你来了。”靠坐在床榻间的常夏君主眉目间有些黯淡。

男人五十五岁还应该是精神矍铄的样子,而这位常胜君王已经是满头银丝,衬着雪白的床帐更显一分苍老。

这位二十出头继位在位三十五年的君主终于扛不动自己肩头的这副担子,流光王后的逝世更加速了他的衰弱。那一年爆豪胜己五岁,还不是懂事的年纪。

如今独自支撑十余年的君主终于准备放手了。

“父亲。”爆豪胜己跪倒在床榻间低着头,不忍心抬头看他崇敬的父亲的面庞。

“胜己,这次叫你来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如今时日无多,在撒手去找你母亲之前总有些事情必须彻底了结。今天我不是这个国家的君王,你也不是王子,我们就当一回普普通通的父子。”

“你母亲走后我就很少谈起她,她是凛冬之国的公主,却像是一捧永不会熄灭的火焰。”

“胜己,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世间竟存在如此美丽的女子。红醋栗染红了她的双唇,双眼闪着不灭的星光,一颦一笑都如此的富有生机。”

“那场比斗我战至最后却还是输给了她,可是我赢得了她的芳心,所以还是我赢了。”

爆豪胜己静静地听着父亲难得的倾诉,母亲的样貌他已记不大清了。王宫内的静室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的女子雍容华美母仪天下,他却感觉那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世人眼中他母亲应该有的样子的投影。

他的母亲应该是一个卓越的战士,是意志坚定的将军,是天边一抹流动的火烧云。

“胜己,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没有告诉你实情?”

“胜己从没有过。”他把头埋在床铺中,闷闷地回答道。

“其实我猜你已经知道了,你母亲的确是死在战场上的,平定叛乱、受封流光,班师回朝之时被百米开外的一箭——”老国王有些说不下去了。

爆豪胜己当然知道,他的母亲绝不可能被任何疾病击倒,如果非要有一种死亡配得上他的母亲,那也一定是如烟花一般绚烂的壮烈。

所有人都说他长的和母亲极像,性格也是。只是每听到一次这样的话语心中的伤感就会加上一分。

他曾经试图对着镜子想象,但冰冷镜面的反射只有他自己。

金发的王子对着床单无声流泪。国王也沉默了,他们都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

像一辈子那样长的时间终于过去,老国王缓缓开口。

“留青村变动我听出久讲过了,饭田天哉一向谨慎,担得起此等重任。不过之后会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重新开启港口。”

“我已经暗中通知了下去,下个月将为胜己举行加冕典礼,届时七国的宾客都会涌入常夏。而在那天胜己将会从中选出一位合适的人选。”

“什么人选?”爆豪胜己一瞬间没有听明白,又反问了一句。

老国王的脸上是殷切的期盼。“傻孩子,当然是你的王妃,否则我怎么有颜面去面对你的母亲。”

“我听出久说你之前参加了七国勇者大比,在赛场上同样遇到了一个来自凛冬的女孩子?是叫丽日御茶子对吗?后来我派人调查了一下,她的身份实际是......”

脑袋嗡的一声,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轰焦冻不知道爆豪胜己去了哪里,夜色朦胧,唯有月光照亮前行的路。

他避着人,跌跌撞撞的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殿门。

他学会了人类的表达、生活习性与战斗方式,却从未想过在人类社会的复杂程度远超海底。复杂而又脆弱的人际关系,人与人的交往如同博弈,被看透等同于先输一步;微妙而又纷繁的社会关系,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那些看得见说的出口的叫“规矩”,那些看不见说不出口的叫“惯常”。

绿谷出久在殿中娓娓道来,讲的都是爆豪胜己没有从对他提到过的事情,譬如天理,譬如人伦,譬如父母之命;而爆豪胜己用自己的方式在变相保护他,对这些绝口不提,给他创造出一方与世无争的净土。

今天绿谷出久打碎了那面墙,把一些血淋淋的现实在他眼前铺开。

他觉得绿谷出久已经把他彻底看透了,他的来历,他的身份,话语中每个词都是隐隐的告诫。

他和你不是一样的人。

身份地位相差如此悬殊,你还要继续拖累他吗?你难道看不清肩负一国命运的王子肩膀上的负担有多重吗?

你忍心把他束缚在那张名为爱的大网中吗?

他无法停下步伐,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分散那股一阵强过一阵的心痛。

胜己,原来喜欢我对你来说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吗?

 

绿谷出久知道自己又一次猜对了。

从那个长相异常俊美的侍童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白纸上时,他就明白了。

这个人是喜欢小胜的。

墨迹在纸上晕成大团黑色的云,山雨欲来风满楼。

小胜身边出现这样的人非常正常,他是一轮烈阳,光和热都是毫无保留释放出来的,吸引倾慕的人在身边本就不足为奇。

只是这次的这个人太让他不安,一双与曾经短暂出现的美人鱼相似的眼睛,身上那股清淡渺远如同海风的气质。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刚踏进屋内时隐约间闻到的一丝麝香味道,几分钟前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不要害怕,我们就聊聊小胜好了。”

他忽然有点想讲曾经那个美人鱼的故事。

“你作为刚来没多久的下人也许不知道,这世界上存在着美人鱼这种生物,当初是我和小胜一起把他带回王宫的。可这大概是我这些年做的最后悔的事情,因为小胜对那条美人鱼的喜欢很快就越了界。”

“常夏当时正身处于海盗的威胁中,小胜对陛下提出了个迁界禁海的想法,从根本上是个解决后患的好办法,但实施起来很困难,平息渔民的愤怒也相当不易。”

“于是我对陛下说可外邦结盟。陛下当年与流光王后就是联姻,两人伉俪情深,王后仙逝后陛下情深义重多年寡居。联姻从根本上来说没什么不好,而且各种意义上能和小胜并肩的也必须是最般配他的人。”

“他生气到想杀了我,我们打了一架。最后约定我帮他按照他的想法平海寇,条件是把美人鱼送回大海,他不会杀我,我赢了。”

“你从外人的角度可能会觉得我狠心,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小胜的未来本来就不可能随心所欲,更何况还有陛下在。他是常夏未来的君主,我能做的只不过是在他能选择的范围尽量帮他选出最需要的。”

绿谷出久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

“而他和美人鱼搞在一起本就是胡闹,有违天理,罔顾伦常,大逆不道。”

绿发少年说着说着就笑了,“幸亏你不能说话,我也不担心你会对外人讲出只言片语败坏掉王室的名声。”他拉近了与那个侍童的距离,“更何况你不是喜欢他吗?你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喜欢的人吧。”

他一旋身出了殿门,那个面色苍白的侍童依旧呆立在原地。

 

轰焦冻看到爆豪胜己跪在一幅画像前。

月光拉长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像是受难的殉道者。

他有些不敢过去了,如果他猜的不错,这个人应该就是爆豪胜己的母亲,绿谷出久口中的流光王后。

他无父无母,得神明垂怜顺利度过幼生期,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当下折磨着爆豪胜己的,浓稠到在殿中化不开的,是思念。

轰焦冻下意识的就想要退出去,猝然撞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跪在地上的王子哽了一下,嗓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你来了。”

两行清泪沿着美人鱼的面颊滚落。

他点了点头。

王子单手撑地摇摇晃晃从地面上站了起来,跪的太久了腿脚都是麻的,走起路来像醉汉一般摇晃。

他一把拽过站在门口的人,手握的死紧,用自己的行动跟什么看不见的意志抗争着。

仿佛如果不在此刻用力抓住对方,下一秒他们就会分开似的。

爆豪胜己跪下的同时也把身旁的那人一同拉了下来。

王子低声唤了一声:“妈。”

“您老人家在那边过的怎么样?胜己本来想给您带点您爱吃的东西,可是想了半天也回忆不起您喜欢吃什么了。”

“我猜如果您还在我身边的话,大概会立刻冲上来敲我的头。”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胜己是想抢在父亲面前告诉您一件事的,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他急促地拉了同样跪在地上的轰焦冻一把。

“这就是胜己一直想带给您看的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像喜欢他一样喜欢别人了。”

“妈,你会祝福我们吗?”

“妈你会吗?”

爆豪胜己一声声的询问着,对着静室中那幅他觉得陌生的画像,可只剩下这个能作为他唯一的寄托。

流光王后是海葬,这个叱咤风云的名号留存在活人的记忆中,其实算不上是一种死亡。

可对最亲密的家人来说,回忆是最没用的东西。

在这个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人出现的时刻,他按着跪在右侧美人鱼的头,两人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

就当是拜过了天地。

 

谈判桌上的这头坐着臭名昭著的海盗头子志村转弧,那头坐着横跨数国的商会首领义烂。

这场黑与灰的会面在众多机缘巧合之下终究是促成了。

海盗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装束,大兜帽盖着头,看上去不太喜欢袒露面庞,几缕蓝灰色的头发从兜帽的边缘漏了出来。

气氛有些凝滞,等了片刻后还是海盗先开了口。

“义烂首领大手笔,留青村的事还要多谢了。”

“您客气了,这也是为了报答多年前首领对鄙人手下的船只的援助,区区小事,报恩而已。”

兜帽下的人点了点头,“没错,这人情还清了,我们确实没必要见这个面。”

他话音一转。

“可是我听说前日义烂首领得了有关于常夏沿海兵力调动的布防图,这消息可是从商会旗下举办的珍宝会中传出来的。”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我要那个东西,还必须是独一无二的珍本。”

义烂首领含笑不语。

“价格我出珍宝会上标价的两倍,要这张图和提供这个消息给你的男人。”

“志村首领可真是财大气粗,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鄙人也不能不识抬举,价格照原价就好。”

“只是希望首领以后能多在港口捣捣乱,这样鄙人的船也比较好进入常夏的海域。”

大兜帽下传出几声嘶哑的尖笑,毫不客气的挖苦道。

“爆豪小子禁海这一项,可不是得罪了许多他不该得罪的人。”

“没错。”义烂举起了玉杯,隔桌致意道:“以水代酒,祝志村首领尽早功成。”

对面的人也举起了酒杯。

两人都是示意性的抿了一口。

义烂挥挥手叫仆从抬来了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

“人先交给首领,他是生是死都与鄙人无关了。”

他微微鞠躬,领着仆从从船的另一边离开,驾着小艇飞速朝着陆地那头开去。

“老狐狸。”

兜帽下海盗的眼中凶光毕露,他死死地盯着那艘小艇,正欲发号施令。

旁边一位身穿黑衣的男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请首领三思,我们的目标现今已经达到,没必要在这时候树敌,给常夏增添盟友。”

“他该死。”

志村转弧重重的哼了一声,将那所谓的珍品地图抛入了大海。

“常夏海边驻军隔多久调换一次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五天、七天到半月不等,从没有超过十五天的情况,他拿一个月前的布防地图挂在外面,其心可诛。”

他蹲下拍了拍躺在地上的人脸。

“肖恩大统领,还不醒醒吗?”

 

海盗的航船上坐着曾经的王宫禁卫军统领。

在那场漫天的大火中他身上的皮肤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烧毁,再也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义烂本可以治好他,但考虑利益最大化只是简单的吊住了他的命,如果后半生能活下去估计也要与绷带为伴了。

烟尘熏坏了他的嗓子,男人吃力的吐字:“我没什么可说的,之前我知道的都已经吐出来了。”

志村转弧两腿踩着椅面坐在屋内的另一张椅子上,“我还没问,肖恩大统领倒是心急。”

男人的神情颓唐,“没必要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我知道上了贼船这辈子也估计到此为止了,你要杀就杀。”

“你心里还有盼头。”海盗头子摆了摆手,“我见过太多的人在眼前死去,一心求死的人的目光不是你这样的。”

“在我们在的那个岛上,有许多海蛇的洞窟,一头牛刚扔下去身上就会缠满红黑色的条纹,不出一分钟就会暴毙。”

“那是我的私人处刑地,许多人嘴上说着巴不得现在就死,可每当被吊在悬崖边时又会紧紧地抓住绳子不放手,直到最后力竭了掉下去。”

志村转弧伸了个懒腰。

“你跟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其实我看还不如一开始就松了手,反正早晚都是死,何不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跳下椅子单手掐住肖恩的咽喉,表情像是在沉思。

“让我看看,肖恩统领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是什么。”

统领的瞳孔突地放大,一半是因为呼吸受限,一半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

“有一个新闻我猜统领一定想知道,”志村转弧面上肌肉扭成了一个诡异的笑,“你的家眷被你效忠的王子接到了王城。”

“你的尸体下落不明,为防不测先控制住你的家人,断绝你所有叛变的可能性。”

肖恩被从座位上重重的甩了下来,头狠狠地撞在了桌角上,发出一声巨响。

志村转弧看在地上那人自发蜷起的身体,脸上的神色更为疯狂,屋内回荡着一阵阵尖利的大笑。

“他是君主,这样想也无可厚非,你不过是用过即弃的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的左脚踩在肖恩缠着绷带的一只手上,鞋底碾过掌骨如同在碾死一只虫子。

“你说,如果我把你加入海盗的消息透露给爆豪胜己,他会对你的家人做什么?”

看着男人在地上卑微的挣扎他心头涌上一股快感。

“所以求我。”

“放过我的家人......”男人浑身颤抖着抓紧了志村转弧的脚,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

脊骨被从中劈断,他的命门握在海盗的手里。

“听说常夏宫禁的兵力调动和沿海走的是一个模式,我要你把全部细节都画出来,不准露过任何重要的信息。”

“记住,你家人的生死都在你自己的手上。”

 

“小姐,商会那边停止了对我们草药的供应。”
“什么?”茶盖重重的磕在了茶碗边缘,耳郎响香腾地从座位上站起,第一次在侍女面前如此失态。

“商会的胆子也太大了,没有草药治病救人都是空谈!他们不怕被当地的百姓戳脊梁骨吗?”

“今天跟我们交易的大哥让我暗中提醒小姐,说是商会前几天抓到了两个人,据说和小姐之前搭救的那些人是一伙的,他们说......如果小姐交出同党就恢复对医馆药材的正常供应。”

侍女流萤小心的看了一眼耳郎响香的脸色。

“他们还说......希望小姐不要自误。”

芦户三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耳郎响香柳眉倒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小响香,你之前不是说过生气会让人老的快吗?怎么你现在自己先违反啦?”芦户笑嘻嘻的走上前一把挎住耳郎的臂弯,长长的眼睫毛忽闪着。

“遇到什么事啦?跟我说说嘛。”

耳郎反手握住芦户三奈的手,神色极为认真。

“三奈姐,这件事我说了你千万不要着急,我会尽全力想办法的。”

芦户深吸了一口气,微笑慢慢收了回去。

“你说。”

“切岛、濑吕两位大哥好像被商会那边抓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去跟他们交涉要人的......”

芦户三奈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花篮。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扭头就要朝门外走。

“三奈姐,你现在不能去!他们的目标就是你们,洸汰是个孩子,上鸣前天才醒——”

她神色凝重的注视着医馆的主人,少女脸上的担忧完全发自真心,芦户的表情不禁柔和了下来。

“我把他们托付给你,小响香,你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而我必须要去救大哥他们,否则我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别忘了,我有我的秘密哦。”她安抚地眨了眨眼。

“还有,小响香别告诉上鸣,他身体刚好,我不想让他一起担心。”

 

切岛和濑吕两人被泡在水牢中,精神不像牢狱中其他普通人那样差,毕竟曾经是从大海深处上岸的鱼,水是养育他们的母亲,反而使两个人更自在。

不过最大的困难是他们无法离开此处,铁锁链打造的脚镣沉重,让这两人怎样都无法挣脱出来。

当初他们跟踪了当地商会的人好久,想尽办法改头换面从杂役做起,负责打扫马棚、清扫落叶。两人脸上身上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灰,一时也没人认出来他们两个的身份。

十八声震天的轰鸣过后留青村被大火吞没的场景让他们久久不能忘怀,而杂役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到处乱走,他们摸透地形后发现这里的商会也有一个小型的武器库,趁着夜黑风高两人就打算潜入探索一番。

坏就坏在这里,在武器库窗户极其隐蔽的角落挂了一只银铃,用透明的丝线悬着,丝线的那头又坠着一只相同的铃铛,声音连番传递下去差不多大半个商会的人都醒了。

经过殊死搏斗后两人还是被擒,被丢进水牢中关押了起来。

濑吕死命的踹了脚镣几脚,“如果我还是本体的话这种小东西绝对困不住我,三两下就能把它扭开。”

他转头看向切岛,“大哥,你说我们不会被关六个月吧,当初神明说六个月后我们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可那时候逃是能逃出来,却回不了大海了。”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他们几个在外面躲得好好的别来送死就好。”

“唉,也不知道上鸣那臭小子恢复没有。”濑吕盘腿坐了下来,“今天差不多快到送饭的时候了吧,我又饿了。”

当啷一声牢狱的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进来了一个浑身上下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陌生人。

她一把拉下了面罩,面有喜色。

“想我了吗?”

芦户三奈用手部分泌的消化液融掉了两人脚上的桎梏,三人一块蹲在水池旁边商量要怎么出去才好。

“从这边走行不通,我是打晕了来送饭的下人,偷了他的腰牌和衣服才走进来的,怕是没那么容易出去。”

“那把这里的人全放出来制造点乱子?”

“也不行,他们只是普通的人类,太虚弱了,恐怕轻易就会被镇压。”

三人的目光同时盯上了水牢的另一头。

濑吕幽幽的道出另外两人的心中所想:“你说这水会通到哪里呢?”

三人极富默契的笑了。

 

“响香求求你告诉我三姐去哪里了?”金发少年拉住医馆主人的手,表情有些着急,“这两天医馆外面明显多了很多陌生人,连着五六天都没有见到三姐,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上鸣你不要多想了,三奈姐是出城采草药了,有我的人跟着你还不放心吗?”她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倒是你要快些好,要不她总是惦记着你的身体心理压力也很大。”

三奈姐你一定要平安啊......我这边怕是要瞒不住了......

紫发少女的美目在四周扫了一圈,不动声色的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你看到洸汰了吗?”

“他还在那个小池塘边坐着,不怎么搭理人。”上鸣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他最喜欢三姐,最不喜欢我,他心情不好我也不敢上去招惹他。”

他在阳光中伸了个懒腰,“真希望快点好,这样也能走出去看看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并肩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未至正门前忽然听到一阵骚乱之声。

“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容你们放肆!”

耳郎回头对上鸣做了个原地等候的手势,转角那一刻看到的画面差点让她鲜血凝滞。

地上绽出了一朵朵血花,侍女颈项间的颜色鲜艳而热烈。

她红了眼眶,从大殿之内抱出一把造型优美、漆色古穆的琴。

(第三章完)

TBC.

说好的6w完结结果又没按大纲写!

哼!气fu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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